還原二二八真相跟時間賽跑 歷史學者林偉盛時隔七十年受難家屬仍怕到不敢說

發佈時間2/25/2020 11:14:45
最後更新2/25/2020 11:21:00
<strong>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(圖中)日前(23日)出席二二八調查研究、文學創作新書聯合發表會,就他參與書寫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時,執行口述史調查的經驗及感受,發表看法。(攝影/蕭長展)</strong>

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(圖中)日前(23日)出席二二八調查研究、文學創作新書聯合發表會,就他參與書寫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時,執行口述史調查的經驗及感受,發表看法。(攝影/蕭長展)

二二八事件發生至今,已屆滿 73 年。隨著時間流逝,事件受難者、受難者家屬逐漸凋零,讓事件的追溯、還原都更加困難。從事二二八口述史調查研究的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日前(23)在一場講座表示,訪問受難者及家屬、拼湊真相,如同跟時間賽跑。雖然二二八到現在已超過 70 年,臺灣也解嚴超過 30 年,但中國國民黨血腥鎮壓、白色恐怖統治的恐懼和傷痛,仍對倖存的受難者和家屬帶來影響。林偉盛指出,譬如二二八當時竹山鎮長、政治受難者張庚申之女張淑紅女士受訪時就反問:「你問這些要做什麼?會出事情嗎?我還是很害怕」。林偉盛說,像張女士已經 80 多歲、二二八也過了 70 多年,但還是很多人會怕、不敢說出當時的經歷、感受。

適逢二二八紀念日將近,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於 2 月 23 日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舉辦「明日的曙光:《拼圖二二八》、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、《1947 之後:二二八(非)日常備忘錄》聯合新書發表會」。三本新書作者,包括國史館館長陳儀深、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董事藍士博、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、自由攝影者廖建超,以及南投二二八受難者家屬代表陳伯三、張洋豪、廖國揚,都在活動中表達看法。其中,林偉盛道出二二八口述史調查研究遭遇的困難,以及受難者及家屬從事件發生到現在,內心長期揮之不去的恐懼。

受難者被恐懼籠罩 遇研究者問二二八說「不知道」、卻記得自己被關

林偉盛指出,在執行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的訪談計畫時,原本預計訪談 27 位受難者家屬,但最後只有 15 位願意受訪並讓內容收錄在《訪談錄》。林偉盛表示,部分二二八事件受難者、受難者家屬到現在內心仍會恐懼,是難以找到受訪者的原因。

譬如一位住在南投中興新村的二二八受難者老先生,林偉盛表示,他去訪問這位「歐吉桑」,對方一聽到要問關於二二八的事情立刻強調,「那個我都忘記了、我真的都忘記了,不然你去問別人」。但後來老先生卻又自己提到,「我那時候就沒做什麼事情,卻把我抓去關,真的是很沒意思」。林偉盛說,老先生說自己對二二八的事情「都忘記了」,卻還清楚記得自己曾被國民黨威權政府抓去關,「那就是心裡還有恐懼,不想要講,我們覺得很遺憾」。

有些人雖然願意受訪、說出當時的遭遇和心境,但從言談中還是可以明顯感覺到,受訪者內心承受的恐懼。

林偉盛指出,像是 1947 年二二八事件當時擔任竹山鎮長、被當局認為涉入竹山地區反抗活動而遭逮捕刑求、後來被送往綠島接受所謂「政治教育」的受難者張庚申,他的女兒張淑紅女士在事發當時還是 15、6 歲的少女。林偉盛在 2017 年、二二八事件已過 70 年後訪問張淑紅,她仍帶著不安向林偉盛確認,「你們現在做這些調查要做什麼?我們還會被抓走嗎?我到現在還會怕,如果不會被抓走就好」。

<strong>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作者群及受訪二二八受難者家屬,共同出席新書發表會。左起為二二八受難者家屬陳伯三、張洋豪、廖國揚,國史館館長陳儀深、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、自由攝影者廖建超。(攝影/蕭長展)</strong>

《南投二二八口述歷史訪談錄》作者群及受訪二二八受難者家屬,共同出席新書發表會。左起為二二八受難者家屬陳伯三、張洋豪、廖國揚,國史館館長陳儀深、暨南大學歷史系副教授林偉盛、自由攝影者廖建超。(攝影/蕭長展)

受難者後代拒受訪表示「過去事不要再說、不要再撕裂傷痕」

林偉盛表示,他在探訪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家屬時,有些人是以「事情過去了」,不願意透露當時的記憶、表達看法。

林偉盛指出,譬如當時在中部地區參加反抗活動的受難者賴萬川先生,他的後代在回絕訪談時就表示,「那過去的事情,不要再說」。

還有一次,林偉盛想訪問一位長期旅居國外的二二八受難者後代,對方則是告訴他,「過去的事情,不要再說了,不要再撕裂傷痕」。

林偉盛表示,雖然他當下不敢告訴這位家屬,但他心裡認為,臺灣社會要做轉型正義,要讓二二八事件能被理解、諒解,如果對於過去的歷史都無從了解、或想要「打馬虎眼」含混帶過,那將來再遭逢類似的悲劇,也並非完全不可能。因為很可能隨著殺戮結束,在社會「過去了就過去了」的心態下,無法反省、預防這樣的悲劇再次重演。

<strong>二二八受難者家屬廖國揚回憶起父親及家中遭遇的往事,流下了眼淚。(攝影/蕭長展)</strong>

二二八受難者家屬廖國揚回憶起父親及家中遭遇的往事,流下了眼淚。(攝影/蕭長展)

受難者家屬廖國揚:我父親被國民黨殺害、強勢教育讓大家忘記二二八

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家屬廖國揚在講座中表示,過去因為國民黨高壓統治、用強勢教育灌輸黨國價值,讓人民噤聲,更造成現在很多人對過去那段歷史不了解、不關心。他希望臺灣能從教育重新做起,「讓後代認識我們的鄉、土、家園、國家,這樣臺灣才有希望」。

廖國揚的父親廖如賓先生,曾是日本統治時代的「志願兵」,被派赴南洋作戰。二次大戰結束後,廖如賓返回臺灣,在竹山經營生意。後來他在二二八事件期間,因參加竹山鎮民軍部隊,於 1947 年 3 月 7 日,發生在竹山鎮跟林內鄉交接處的觸口戰役中,遭國民黨軍隊槍殺。

廖國揚說,「二二八發生多少年,我的歲數就有多少,我就是那一年出生。我也是二二八的孤兒,因為我父親在我還沒出生就已經過世。說起來很淒慘,但還好有我偉大的母親,把我撫養長大」。他在講座中訴說自己的身世時,一時忍不住情緒,流下了眼淚。

回顧二二八已過去 73 年,廖國揚表示,雖然現在關於這起事件、當時的受難者,已得到平反,但社會上還是有很多人對二二八冷淡、不關心,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。他強調,因為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,國民黨用高壓統治、用強勢的教育方式教育臺灣的下一代,讓大家都噤聲不敢說,結果是臺灣人沒聲音,另一群人(國民黨統治者)聲音卻很大,造成現在很多年輕人,對二二八看法很不一樣,包括「你們(二二八參與抵抗者)就是暴力」,這樣的聲音都存在。

因為社會對二二八事件還存在著不了解、甚至是誤解,廖國揚表示,他很希望在每個曾發生二二八相關事件的地方,都能建碑作為紀念。他說,「不管建碑是大是小,讓大家可以去追思,讓大家看到(紀念碑)的時候可以了解,當時是發生什麼事情」。廖國揚強調,從教育重新做起,讓後代認識我們的鄉土、國家,臺灣的未來才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