習近平王朝嚴控媒體 中國記者如果聯絡不上我就先幫忙準備律師函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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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佈時間2019-8-19 10:38:38
最後更新2019-8-19 10:51:52

日前,《沃草》和幾位來自中國的新聞工作者會面,分享彼此的採訪經驗,一位曾在中國主流媒體工作的媒體人受訪告訴《沃草》,他在中國採訪時都請朋友幫忙,每隔幾天就打電話來聽他報平安,如果聯絡不上他,就趕快先幫忙準備律師函,可以及早「營救」。他還說,之前在「更敏感」的新聞現場時,還直接收到來自公安部的國保訊息要他回老家,「他們說,如果我不回去,可能會發生一些我無法想像、無法承受的事。」

大家聊到一半,另一位中國媒體業者像是本能般的驚覺某件事情,他拿起手機喃喃自語:「還是開飛航模式吧,雖然是在台灣。」

2016年,習近平直接宣布「媒體姓黨」,多家紙媒爭相在頭版上「輸誠」

2016年,習近平直接宣布「媒體姓黨」,多家紙媒爭相在頭版上「輸誠」

身處在享有新聞自由的台灣,中天、中時甚至還被英國知名媒體《金融時報》爆料接受國台辦指揮,很難想像中國媒體人該如何在嚴密監控網中做出自己想要的新聞。尤其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任後嚴加管制媒體,甚至在 2016 年露骨宣布「媒體姓黨」。先前以敢言著稱的《南方週末》等幾消失殆盡,媒體成為中共傳聲筒,只剩極少數媒體人為新聞自由遊走於灰色地帶。人權組織「無國界記者」更揭露中國目前關押 60 名以上記者。

中國記者劫:帳號被炸、貼文被刪但還是要「搏一搏」

對於報導現場的堅持,這群媒體工作者化身賭徒,儘管帳號被炸、貼文被刪,但還是要用各種方式「搏一搏」。曾擔任小編的 Amy 分享,剛開始會覺得還有些報導空間,反正報導被刪了那就改用圖片呈現,但發現圖片又被擋掉,後來只好又在圖片上加上塗鴉躲避審查。沒用後又改成掃 QR Code。

「但微信還是可以識別到你的特徵,一直在學習新功能。它們科技很厲害的!」對於中國政府的不斷進化的監控能力,待過媒體業小Q只能語帶無奈的稱讚。他也告訴《沃草》,想要看監控的最嚴厲版本,可以去看看新疆。

另一位退休的前媒體人 Ken 也說,稿子「發不出去是很正常的,這是每個中國編輯都會面臨的日常」,這時編輯心裡就明白可能觸碰到某些敏感的「關鍵字」,自己必須回頭想像、揣測各種可能的字眼,試圖把報導刪改一番後看能不能發。

「但可能發出去之後幾小時又被刪了」,Ken 苦笑一聲說:「我們有時候已經能精準推算大概會有幾小時(稿子活著)。」刪刪改改、上架下架已成為中國編採流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不過這樣的「小事」並沒有讓 Ken 特別憤怒,更令他不滿的是,他聽同事說現在監控的手已經變本加厲伸到「草稿區」去刪稿。中國政府不只可以監控媒體發出去的報導,現在連沒有發出去的它都可以管。待過媒體業的小Q為我們細數,除了群眾事件、政治事件、團體事件都絕不能報導,甚至只要政府稍稍覺得你有可能有影響力,幾乎都會被刪掉。

中國媒體人在習近平「全面審查時代」中乘風破浪

「我們很常粉絲積累到三、四萬,帳號就會突然被炸。很像在海邊堆沙堡,堆一堆浪就來了!」當過小編的 Amy 說。

在中國,這股浪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任後,更是不斷加強力道,逼得媒體人也只好演變出各種應變方式「乘浪」。

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前往中國三大官媒《人民日報》、《新華社》和《中央電視台》視察訪問,列隊歡迎隊伍拿的「我們聽黨指揮」的手牌(圖片取自CCTV)

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前往中國三大官媒《人民日報》、《新華社》和《中央電視台》視察訪問,列隊歡迎隊伍拿的「我們聽黨指揮」的手牌(圖片取自CCTV)

「以前是不用報題的,現在還要報題到『宣傳部』,就是中共的部門,要它點頭才能做。甚至有些已經核可過的題,但之後編輯又會來說:還是撤了吧。」一位曾在中國主流媒體待過的媒體人回憶,以前媒體會跟「禁令」比賽,編輯會叫記者快點採訪、稿子趕快丟過來,打來的「關切」的電話都裝作聽不到。

但後來編輯部跟中共宣傳部有了群組,宣傳部每天會下達絕對不能報的「黑名單」以及可報導但需把握輿論方向的「紅名單」等各種指示。最後甚至怕名單外流,宣傳部就直接到媒體辦公室發號施令。

這樣的改變是從何時開始?「沒有很明確,但應該是習上台之後,哈哈哈!」在旁的大家也只是笑而不語。

一位曾在媒體圈任職的人士補充,以前當記者當然全中國的新聞都能報,但習近平上任後突然開始說媒體不能「異地監督」,像是武漢的記者就不能管到北京發生的事,要我們「管好你自己!」他感嘆,之前是報導見報後,禁令才會下來,但現在人都還沒去採訪,禁令就已經下來,根本沒有報導的機會。

儘管如此,面對香港反送中、六四事件這種不用想也知道在「黑名單」上的題材,新聞群組在被「炸群」的壓力下,仍然選擇發聲。「發吧!總是要知道的!」群組裡的大家無奈說著,雖然每被炸一次就要不勝其煩的重新建群、拉人加入,甚至很多群組已經是十幾代。

網警、保安、國保 公安部輪番查水表

2013 年,中國記者劉虎因為報導並舉報中國官員貪污,被以「造謠罪」在家中被警方帶走,一年後才被釋放。之後甚至被納入社會信用評價中的「失信名單」,一度連火車票都買不了。警方在暗夜中長驅直入到家中抓人,已成為中國記者心中一道最深的陰影。

媒體人小Q回憶,他曾被網警、國安、國保找過,情境大概就是「十幾人來圍著你」,後來因為他們臨時接到其他任務,才得以逃過一劫。也曾經發生「國保直接發信息叫我回來,否則會發生一些你無法想像、無法承受的事情」。一位曾被警方透過家人警告的媒體人則是笑笑的說:「我有準備啊,叫人一、兩天要打電話給我,沒找到人就要準備律師函。」

他們異口同聲表示,「深夜抓人」是中國政府抓捕的一貫手法。因此當過小編的 Amy 說警方在深夜拜訪他的所有親戚、打探他的下落,真的讓他嚇到。而單純的家人還傻傻以為他要升官,所以來做身家調查,殊不知卻是被盯上了。

「不做不會更好」:中國媒體人無奈死守新聞業

工作處處藏地雷、生活被騷擾,多少媒體人能靠著熱情忍受著不便?今年四月初,在中國媒體圈被稱為「定海神針」的調查記者劉萬永宣布離職,隨後去了一家資產管理公司上班。

《南方都市報》知名編輯余少鐳因不滿「媒體姓黨」政策,在微博po出離職申請表,隨後該文遭刪除(圖片取自VOA)

《南方都市報》知名編輯余少鐳因不滿「媒體姓黨」政策,在微博po出離職申請表,隨後該文遭刪除(圖片取自VOA)

而眼前這群中國媒體人為何還不願放棄?「因為不做會更差啊、不會更好啊!」待過許多家媒體的小Q理直氣壯回答。坐在一旁的同事接著說:「我還有信心跟希望」,他認為當記者時接觸到更多行動者都在做很棒的事,他們還在堅持,因此「並沒有想像中這麼悲觀。現在確實很慘,如果不去做一些事情,你會更加無力。」

退休的前媒體人 Ken 則說出了自己期望:「我們不會對政府有很高期待,上面有太多謊言和累累的白骨。而是要寄望人民,希望他們可以接受核實過的重要訊息。哪怕他們不會做什麼,至少不會真空到一無所知。」除此之外,他更希望「不用一步到位、衝到最前線做些驚天動地的事,但小的事情也是可以做的。」

小Q激動反問,哪個人不想要好的生活?不想要好的疫苗?不想要好的奶粉?中國有太多這種故事,而每種故事都可以觸動到某些人。他舉例:「2018 年習近平取消任期制,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。」只是不一定能夠表現出來,或者被看到。「人性有善有惡,看我們要怎麼去激發善的一面。」

「有些既得利益者,就是不管別人的兵荒馬亂,只過自己的歲月靜好,只有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會感同身受。」Ken 說,他會相信這些感同身受的力量、相信真實及紀錄的力量,雖然只能影響到三、五個人,但這些人在某些領域都有在改變一些事情。

Ken 強調,不要把中國人和中國政府共產黨混為一談,「誰不要自由?」他說可能有人被驚嚇過、恐嚇過,一時不敢要。但很多人都默默在不同領域做一些事情,另一位記者也表示他在採訪時也有很多政府官員因為贊成理念,幫忙偷渡一些訊息。

「我霸著這個坑,不要讓壞的人來,至少不會變更壞。」當過小編的 Amy 補充,這是中國部分媒體人還願意待在新聞業的原因。

至於小Q為何願意繼續冒風險當記者?「社會上有很多層次,大家都朝一個地方使力,它才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改變力量,這個可愛、可恨又可怕的現狀就是我堅持下去的原因,」他說。

採訪結束後,過程中埋頭在角落做著筆記的一位媒體朋友,看著本子默默說:回中國前「紙條最後都要燒掉。」

註解

  1. 國家政治安全保衛,隸屬於公安部
  1. 中國公安部門的網監警察及國安部門的網路安全人員
  1. 中國國家安全部領導全國國家安全機關。主要權責包括情報收集分析、反間諜、政治保衛等,也部分參與國內安全事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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