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恐怖學者揭密特務審訊手法最可怕的不是刑求是玩弄人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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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佈時間2019-7-10 14:24:35
最後更新2019-7-10 17:52:02
現場觀眾觀看林姓學者所分享故事的現場即興創作(活動主辦單位提供/攝影:吳靜姿)

現場觀眾觀看林姓學者所分享故事的現場即興創作(活動主辦單位提供/攝影:吳靜姿)

「從檢察官、軍法官到特務,你們不是什麼都沒得選,但你們都選擇更殘忍的選項。」長年研究白色恐怖時期的林姓歷史學者,對於那個年代抗爭者與特務間的故事,做出沉重的結論。他分享白恐受難者「李媽兜」案的故事,當時李媽兜為了保住愛人陳淑端的命,選擇供出聯絡名單,甚至還上廣播錄音勸其他人出面自首。但這樣良好的「配合」行為,並沒有帶來好結果,憲兵最後先在李媽兜面前槍決了陳淑端,再槍決李媽兜。林姓學者感嘆,「特務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刑求,有比刑求更可怕的事情,那就是玩弄人性」。

李媽兜案:就算他們該死,特務選擇更殘忍的選項,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

林姓學者在今(10)日參加由《沃草》、《擬真體驗教育》、《三語事劇團》等主辦的「續寫:找回記憶的故事工作坊」時,分享了許多白色恐怖時期抗爭者與特務的故事,揭露了許多特務刑求、審訊、甚至玩弄人性的手法。其最後分享的白恐受難者《李媽兜案》,令現場許多觀眾對那個年代的特務手法最為震驚。

李媽兜出身台南貧農,從日治時代開始就接觸左派思想,在1946年開始組織工人運動,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地下組織,從事宣傳及組織工作。李媽兜被捕的時候,特務從船上找到三個人,一個是李媽兜、另一個是資助李媽兜逃亡的人,第三個是小李媽兜20幾歲的愛人陳淑端。「如果你是特務,你會先訊問誰?」林姓學者問現場觀眾,許多人都舉手同意先訊問陳淑端,林姓學者不禁說「大家都可以去當特務了」。

陳淑端被訊問到崩潰,在她的筆錄裡有一段可以證明:「我想要肚子裡的小孩被墮下來,不過這件事是犯法的,還是等生下來再殺死孩子,不要有他(李媽兜)的血統的東西在我身邊。」林姓學者說,「如果陳淑端真的懷孕,一個要成為媽媽的人會產生這種想法,絕對是快崩潰的」。而陳淑端被捕這件事也影響到李媽兜,「我相信如果只有李自己一個人被捕,他可能會保守這些秘密死去,但是為了保住陳淑端的命,他選擇交出所有的名冊,甚至還上了廣播勸其他人自首。」

但最後當李媽兜要上囚車赴刑場槍決時,發現陳淑端也被叫上了車,兩個人一起被載去槍決。而且根據刑場憲兵的筆錄,最後憲兵選擇先在李媽兜面前槍斃了陳淑端,再槍斃李媽兜。

「特務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刑求,有比刑求更可怕的事情,那就是玩弄人性。」林姓學者感嘆,「我沒有要爭論李媽兜和陳淑端是否該死,就算他們該死,憲兵你晚一個禮拜槍決陳淑端,對李媽兜都是一種溫柔和體貼。」

林姓學者最後強調,「從檢察官、軍法官到特務,你們不是什麼都沒得選,李媽兜和陳淑端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,但你們選擇判他們『二條一』,你們甚至選擇了同一天槍斃他們,你們都選擇更殘忍的選項,你們不是完全沒有責任的。」

特務的手法:拆解你的信任,將「吐實」變成一種道德

「特務真的利用各種心理很會拆解你的信任,甚至用道德感來逼迫」,林姓學者也分享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來證明。受難者一被抓進去一個小房間,裡面坐兩個人,桌上擺一大疊資料,過了很久,兩個特務都不講話,製造一種沈默的心理壓力。

等到特務開口,就以一種同理心的態度說服,「特務說,我看完你的資料,我跟你一樣也是獨子,被阿嬤帶大。我以前20幾歲也參加過地下組織,當時我也背叛我的信仰和同志,我也看不起我自己,但是我現在30幾歲,我告訴你什麼都是假的,好好活著、孝順才是真的。」林姓學者說,特務把「坦承吐實」變成一個充滿道德的事,甚至包裝成孝順阿嬤,用道德感逼人招供。但其實當這個受難者招供以後,被關了15年,連阿嬤最後一面也見不到。

現場觀眾聽完林姓學者分享故事的即興創作(活動主辦單位提供/攝影:吳靜姿)

現場觀眾聽完林姓學者分享故事的即興創作(活動主辦單位提供/攝影:吳靜姿)

特務的四種隔離:對外界、對同案、對同房、對死亡的隔離

當受難者被逮捕,首先面對的是對外界的隔離,在狹小的空間、不見天日,甚至失去了時間感,只能從獄卒送飯的時間來推估時間。這從心理上先建立了第一層恐懼,這是特務的第一個手法。

林姓學者進一步介紹下一個策略,「對同案的隔離」,舉了另一個案例,同案幾個人被關進去隔離,獄方在送飯時就假裝彼此聊天開始挑撥,「這個(犯人)有夠白痴,其他同夥都招了,都回家去了,就他還沒招」,利用這種耳語動搖受難者的心理,再趁機見縫插針,達到所謂的「突破心防」。

「另一種很可惡的手法,是用同房牢友來欺騙你,讓你對任何人都不敢信任」,林姓學者又舉一個案例,提到有一天送一個新的政治犯到獄中,新政治犯不停宣稱自己即將被判死刑,希望其他牢友幫他送遺書等等,利用人類的惻隱之心,拉近彼此的關係,騙取案情的資訊。曾經有一個政治犯,就被這樣套出案情,「隔天就被刑求逼供,他一直懷疑是那個新牢友供出來,結果60年後,確定那個人是『假政治犯』」。這樣利用同情心騙取案情的手法,可能會讓被關押的受難者徹底對人性失去信心。

最後的手法,是將受難者與死亡隔離,並以安全釋放作為誘餌。林姓學者舉了白色恐怖時期新竹地方的案例,有八個工人被捕後,其中有兩個以為自己都講完了案情,可以回家抱剛出生的小孩,結果到了判決那一天,八個一起被判槍斃,「那兩個招了的人聽到連站都不站起來,根本沒準備好會有這個結果,最後是被兩個獄卒夾著拖出去槍斃。據當時其他人敘述,那個畫面太慘了,很像雞被從籠子裡抓出去宰殺」。

由《沃草》、《擬真體驗教育》、《三語事劇團》等主辦的「續寫:找回記憶的故事工作坊」,從7月10日到11日,在高雄舉辦,集結教育、劇場、媒體、文史工作者等跨界合作,以擬真體驗、互動遊戲、參與式劇場表演等形式,希望讓參加者找回「過去的記憶」,重新認識「國家威權」,進一步思考「轉型正義」如何在社會各個層面實現。許多國高中、國小的學校教師參與了這場工作坊,並表示如何把這些受難者的故事帶回到學校課堂上介紹,透過教育逐漸改變民眾對轉型正義的看法,將是重要的任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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